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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访100迫击炮连的连长冯元,是在夜里进行的,刚刚执行完巡逻任务回来的他,身上还有一丝汗味儿,他的举止透露出现役军人特有的气质。盘着腿坐在帐篷里,冯元点燃了一根烟,给我讲起了他和他的兵们的故事——
我的兵啊,我为你们骄傲!
一
“‘我的手暂时动不了,但是我可以给战友们做一点事情,连长,求求你,不要让我走,求你了!’时间已经过去几天了,但是高洪离开时的情形一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,他临别时的话语时刻萦绕在我的耳边。”冯元告诉我,最让他骄傲的是他的兵,是他在这次抗震救灾中带的兵。
“进入绵竹的第四天,也就是5月15日,下了两天的雨终于停了,一大早太阳就出来了,天气热得不得了,罹难者遗体开始腐烂的气味,让我们头晕眼花。喝了一瓶矿泉水,吃了一小袋饼干,我们又投入了救援行动。”当天的情形,冯元仍然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约是上午10点钟的时候,我突然听到一声‘哎呀!’,我一看,原来是我连1排的战士高洪,在搬运预制板残块时,被其中一根折断的钢筋划破了手掌,鲜红的血一下子流了下来。我急忙让与高洪同排的战士将他扶到了卫生所。消毒后,发现高洪的手掌被划裂一条几厘米长的口子,随队的高医生缝了6针,上了药,才将血止住。”冯元告诉我,整个过程,那个叫高洪的战士一声都没有叫过。
“担心高洪的手受到感染,营部和指挥所决定,让高洪提前返家。当我将这个决定通知他的时候,这个连续在地震灾区奋战了几天,没有叫过一声苦一声累的战士,一下子哭了,‘连长,我的手暂时不能搬东西了,但我可以给大家做好后勤保障,过几天我的手就好了。我不走!求你了,连长!’。最终,我们还是将高洪送上了回家的车”。冯元说,“就在车即将启动的那一刻,高洪对我说,‘连长,手好了,我还要回连队’。那一刻,我的眼泪一下子在眼眶里打转。”
二
“一定要到你父亲坟前替我烧上一炷香。告诉他,连长感谢他养了一个好儿子、好战士。”
冯元一边点烟,一边告诉我他连队战士李海的事。
“那天,是下午五点过的样子,是的就是五点十分左右。”冯元很肯定第说,“由于救灾任务很重,部队已经不分昼夜地突击了几次了。回过头,我看见了李海,这个平时很活跃的战士,此刻却静静地站立着,没有什么精神的样子。我就问他是不是生病了。这几天,由于天气热,加上连续的执行救援任务。不少战士出现了中暑现象,我担心李海也中暑,就这么问了一句。”
冯元磕了一下烟灰,继续给我说,“李海告诉我,‘没有,连长。’我发现李海的眼睛突然红了,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,但是他没有让他留下来。我的兵,我了解他们不会轻易流泪的。‘连长,他父亲今天下午四点钟过世了’,站在一边的一个战士对我说。”冯元低下了头,他的眼眶有些红。
“你不知道,那个时候我自己有多感动,这就是我的兵啊,可是那个时刻,我自己却没有什么话安慰李海,真的,我找不到一句话,哪怕是两个字,我都找不到。我只能拍拍李海的肩,发出了我的命令‘回去!马上!车由我来协调!’”冯元丢掉了受理即将燃完的烟头。
“我想不到的是,刚才没有掉泪的李海,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,‘连长,我不走!任务这么重,还有那么多人埋在下面!’没有个他什么理由,也没有再听他任何语言,我联系了一辆补给车,强行将他送上了回去的路。并且告诉他,要他在他父亲的坟前替我烧伤一炷香,感谢他父亲给我们培养了一个好战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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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“你问我还有那些值得谈的事,说实话,我觉得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值得谈,我跟我的战士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值得我们谈。我的每一个战士都值得我谈,都让我感动。”冯元习惯性的挥了挥手。
“那天,好像是5月17日,也就是我们到绵竹后的第六天,那天天气特别不好。晚上的时候,雨下得很暴。突然,车身猛地晃了起来,我知道,余震又开始了。我急忙披了雨衣往车门外冲去。当我跑近连部警戒哨时,突然听见了一声口令,几个战士从黑暗中走了出来,雨水顺了他们的衣服直往下流。‘连长,是您?’他们问我。我的心颤了一下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雨水睡着脸颊流了下来,在灾区这样的黑夜里,在这样的雨夜里。我们的战士——预备役战士,他们仍然在自己的哨位上站着,一直站着!我忍住了喉咙那如梗的疼,用沙哑的声音对六个执勤的哨兵下达了‘党员留下,其余人回车里呆着’命令——那时我们还没有帐篷,每天都在车里住。他们平时都很听我的指挥,但在那一刻,没有一个人动。你说我在那一刻是不是无能?”冯元自嘲地说。
“‘都给老子回车上去,听见了没有!’几个战士才极不情愿地回到了车上。那是我当他们连长以来第一次生他们的气。”冯元又点上了一支烟,我有些不习惯地挥了一下手,他不好意思在地上把烟摁灭了。
“我和剩下的四个党员战士继续为大家值勤,半个小时后,我看见几个身影向我们走来,‘你们怎么又来了?’我有些发怒了。‘连长,我们来陪陪你。’他们说。那一刻,我没有再说话,真的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”冯元看了看我,“有了这样的兵,在这样的兵的面前,我还有什么说的?是吧?我庆幸啊,我有这些兵,真的,我为他们骄傲着呢!”
这时候,营房里面睡觉的口哨吹响了,冯元告诉我说他还要回他的连队去,回去看看那些让他骄傲着的兵们去。
送他走出帐篷,直到他的车离开营部大门,我还在回味着他们的话,“我为他们骄傲着。谁说预备役士兵不是兵,我一定跟他急”。